“你不是安宁公主,你是她的宫女。” 韶妆呼吸一滞,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但她面上始终保持着固有的神情,纹丝不动。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用傲慢的姿态看着尹鸩,仿佛对方说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送本宫回驿站,到了驿站,自然有人会告诉你本宫是谁,本宫无需向你一个山野游侠解释。”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从容。 尹鸩就那么看着她,给予眼神压力。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韶妆那张染着血迹的脸照得惨白,但那双眼睛里的镇定,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宫女能装出来的。 尹鸩心里暗笑。 这小宫女心理素质是真硬,明明心都快跳出来了,脸上还能端得住。 “手伸出来。”尹鸩忽然说。 韶妆没动。 “你右手上的茧,是常年捏针绣花和干活磨出来的。公主的手不会有这种茧,公主养尊处优,拿的是笔和扇,不是针和线。“ 韶妆的手指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尹鸩也不急,继续说。 “还有你后背有鞭痕,旧伤叠新伤,安宁公主是皇女,谁敢这么打她?倒是宫女犯了错,被嬷嬷教训几鞭子,太正常不过。” 韶妆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尹鸩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话锋一转。 “这些小问题,我都可以帮你处理。” 韶妆猛地抬眼。 “手上的茧和背上的鞭痕,我都有办法让它们立刻消下去,包括你的皮肤,我也能让它变得细腻白皙,像真正养尊处优的公主一样。” 尹鸩顿了顿,目光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我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安宁公主!”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主——” 叫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尹鸩没动,韶妆朝叫嚷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一定是南朝的将士在寻找公主。 韶妆不可抑制地慌乱起来,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要什么,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但是公主已经死了,她回驿站就是死。 她假冒公主被识破,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逃走? 往哪逃? 这一路从南朝皇都来到蜀地,越接近交战之处,越是十室九空,房屋烧得只剩骨架,田地里长满了野草,没有人耕种。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都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男人几乎看不到,不是死了,就是被抓去当兵了。 她听随行的军伍私下嚼舌根,说蜀地连年打仗,青壮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女人……要么被当做菜人,要么被卖去富庶地方的青楼。 她要是离开了宫廷,她能去哪? 她没有武功,没有银钱,没有家人,她从小在宫墙里长大,学的是如何在主子们的脸色下讨生活,如何揣摩主子的心思,如何在夹缝里求存。 这些本事在宫墙外面一文不值。 她要是一个人跑了,用不了三天就会被人牙子盯上,到时候等待她的,只怕比死还惨。 韶妆垂下眼,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如果真的去假扮公主,只要骗过送亲的将军就行。 公主身边的嬷嬷和宫女都死了,蜀王接亲的人必定没有见过久居深宫名声不显的殿下,她可以的,她可以的! 眼前这个女人,不管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她是她唯一的活路。 韶妆慢慢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滚了一颗下来,但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她想活,她还想活得很好,哪怕卑劣,她也要去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韶妆不再端着那副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再虚张声势。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成为蜀地之主。” 尹鸩轻飘飘地一句话吓得韶妆瞪大双眼,瞳孔都在发抖,她脱口而出,“我是个女子!” 尹鸩哼笑了一声,“女子就不能为王了吗?” 韶妆愣住了,如果是旁人问她,她的回答肯定是女子应该三从四德,低眉顺眼地活着。 就算尊贵如公主,仍要出嫁,仍要为驸马管理后宅,仍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前面。 她从来没想过女子能自己为王。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大逆不道,有违天理。 “你……你疯了,这是谋反!这是诛九族的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会害死我的!” 韶妆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那是她绝对绝对无法承受的阴谋! “我办不到!”韶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你找错人了,我真的办不到……” 尹鸩站起来,整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笼罩在韶妆身上。 “你没得选!要么死,要么成王!” 韶妆想反驳,想说还有第三条路,想说她可以给她万金,即使她现在没有,她也可以去想办法,比起大逆不道的成王,万金容易许多。 拿着万金去过富贵闲散人的日子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造反? 她假冒公主去做蜀王妃已经是在冒着杀头的风险了,为什么还要逼她去做更危险的事情? 可是……可是…… 如果真的可以呢? 如果她不再是宫女韶妆,如果她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如果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跪,不用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用再被别人掌控生死,而是变成掌控别人生死的那个人…… 韶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害怕还在,但害怕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她的手指不再只是发抖,而是开始发烫。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想活着,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可活着和活着之间,差别那么大。 她想穿最好的衣裳,想吃最好的饭,想有人对她低头,想再也不用害怕,想把那些欺辱她的人都杀了! “公主——公主——” 呼唤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近,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晃动。 韶妆的身体猛地绷紧,她抬起头看向尹鸩,眼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的亮光。 “我……” 韶妆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了,喉咙艰涩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脸上的泪抹干净。 她看着尹鸩,一字一顿。 “我选活。” 顿了一下。 “……我选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