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春望 监狱里很黑，不时响起哀嚎声与求饶声。 杜甫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被关了很久很久，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仔细感知能力。 他只知道刚关进来的时候，很冷很冷，后来似乎就没那么冷了，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春天到了。 这里关的人很多，大都是唐朝曾经的官员，而杜甫在一众狱友中官职也算不上大。 他比绝大多数被关在一起的狱友们要幸运，起码他成功将妻儿安置在了扶风。 根据后面进来的狱友所说，扶风已经被朝廷的大军所收复。 安史之乱这场浩劫让无数人家破人亡，在这种规模的兵灾面前，小官小吏和庶民是没有差距的，屠刀下众生平等。 关中死了多少人，杜甫也不知道，只知原本饿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但敌军破关后，才开启了真正的大恐怖。 现在的京兆可能待在监狱里比待在外面要安全些，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看不看得到王师收复长安的。 杜甫被抓进来以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郁了，起初只能呕心沥血地斟酌修改诗句，打发时间，等待被处决或用刑。 然而杜甫很快发现高估了自己，叛军的时间大多倾斜在那些要员和术士的身上。 他被燕军忽视了，整个人都被饿扁了，不过他也在苦难中逐渐凝炼起儒道的神通，续上了绵延的生命力。 偶尔他也能抓到仓鼠饱腹，在生存这方面上他是经历过苦日子的，适应能力很强。 可惜仓鼠不久前已经被吃光了，整个监狱只剩下人，有些犯人还互相撕咬，他有仁德气场加身，没人主动来找惹他。 他饿了就冥想，渐渐也就感觉不到饿了，或许是适应这种感觉了，肚子疼得实在撑不住就吃些茅草。 当然他能活这么久还靠狱中的同族管事，偶尔给他些干硬的饼渣残粉，可多的也给不出来了。 整座长安都缺粮，永丰仓被郭子仪攻克，城里的粮食都优先供给燕军，不然混沌天兵们就只能用长安老乡充饥了。 杜甫也能根据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细节猜到形势可能在向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但对自己能否幸存是悲观的。 他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般乐观豪迈了，生活的不幸接连落在他的头顶，以至于他不敢去幻想否极泰来和上天会青睐自己。 狱门訇然打开，杜甫被吓了一颤，不过他随时准备着为大唐献出自己的生命。 贼人就算问他什么，他也答不出什么大唐的核心机密，他只是一个等了多年才熬到补缺的小吏，也不知道什么信息。 可是他也断然不会向贼人求饶，那是他的风骨与底线，但今日贼人没打算处决杜甫，只是拖走了他的狱友。 这几日安禄山的京兆尹田干真回来后，提审了大量唐朝基层官吏。 杜甫横眉冷对那些附逆狱卒的背影，心中也在猜测燕逆不知又有什么坏主意。 是夜，京兆府长夜灯火通明。 田干真与张通儒正坐在一起商谈，田干真将勾画好的名册交给张通儒。 「这些都是朝廷以为基石的小吏，没了他们，渠水不通、舟船难渡，他们大多数都只愿求活，可送往东都。」田干真道。 「陛下还是要放弃长安吗？」张通儒问道。 「非也，只是提前做好不时之需罢了，就让安守忠他们放手一搏好了，若胜则能乘势席卷关中，不胜也有归路。」 田干真向张通儒转达了洛阳的最高指示，长安能守就守，实在守不了也没办法。 秦地是唐朝的根基，关中父老屡遭大唐的压迫，但人心还没有完全流失，而且燕军入关太不像人，反使人心思唐。 不过安禄山对于唐军东进还是很看重的，把从范阳老家杀到中原的嫡系蓟门老卒都调派了万余由田干真统帅前来参战。 他当初随崔干佑征伐汉中兵败，崔干佑战死，他领兵翻山越岭逃过唐军追杀，然后去了汉中。 仙人关大捷的幸存将领中只有他、田承嗣和孙孝哲到了洛阳面圣，另外两人都被留下了，他奉命领兵再入关中增援。 随着胡兵大量消耗，安禄山也只能将范阳大军中汉兵劲卒压上。 此次保卫长安，步军的主力就是他和张通儒所率领的汉兵，骑兵自然是大名鼎鼎的曳落河。 如果打输了，对燕军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长安燕军号称十万，实际上抛除辅兵与水分，真实兵力约在六万余。 不过招纳了阿史那从礼的残部，再算上高秀岩从咸阳撤回来的河东混沌天兵，约有八万。 可八万人对于燕军来说，也是超过当年起兵时六成的兵力了。 且这些年来燕军损兵折将，在雍丘、仙人关、河东————折了好几万人。 洛阳方面算上新造天兵也就三万余人，史思明打造的新兵留在河北、河东前线与李光弼对峙。 薛嵩、尹子奇、蔡佑希等几方面人马全算上，燕军也有超过半数压在了关中战场。 「————我们的底蕴在大唐面前还是太单薄了，只能拼一次了。」田干真总结道。 张通儒还有不解之处，问道：「可陛下为何不亲自领兵入关，和唐军决一死战呢？」 「陛下也有他的难处，为了大业，他已经支付了太多代价，不过只要我们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有转机。」田干真道。 「那就让唐军来吧，我们燕赵儿郎悍不畏死！」张通儒大义凛然道。 南下的唐军队形严整，宛如一头气势汹汹的猛虎下山捕猎。 「大王，前面就是香积寺了。」 李泌遥指前方，向李俶介绍道。 香积寺位于南部山麓地区，有沣水和大川掩护两翼，不容易被燕军骑兵左右包抄，可 以专心于正面作战。 这是郭子仪为彻底击垮燕军主力选好的战场，李俶与张嗣源等诸将也都同意了这个策略。 张嗣源看着四周山峰林立，峥嵘奇秀，确实是以步战骑的好地方。 春风拂面，坡前青绿尽低头，隐有清香迎面来。 那远方的古刹便在风吹草木、青绿开合间，若隐若现，因当时满山野花，芳香郁积，故名香积寺。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