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京寒这才注意到师长缨。 女孩穿着一套休闲服,捧着一杯奶茶,懒洋洋地靠在一颗松树下。 她微微抬着下巴看着他,目不转睛的,但她的眼里好像又没有他的影子,只有浩瀚的天地。 他猛地怔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美,诚然也的确漂亮得惊人,但更多的是忽而掠上心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方才那一瞬,他只感觉整个人都被拉回了四百年前。 首辅叶誉看完他写的《讨女帝檄》后,果然遵循太初女帝的旨意,让他进了内阁。 崔京寒性子孤傲,又嫉恶如仇,他的人际关系并不好。 再加上他原本也不喜欢社交,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导致他已经上了三个月的朝,还和其他人完全不熟。 除了裴玄。 这位与他同位于四大公子之列的江淮裴氏少主看他不怎么顺眼。 偶然下朝的路上和他遇见了,总会逮着他嘲讽一两句。 南陵崔氏和江淮裴氏都是门阀世家,自然也有着来往,可裴玄嘲讽他之前,他也从未和裴玄有过交流。 崔京寒不善言辞,于是写了几篇文章来骂裴玄。 都说绝对不要得罪文人,因为在文人手中的那根笔有时候比刀剑都利,根本不知道在他们的笔下自己到底会被骂成什么样子。 裴玄安静了几日,写了几首诗继续嘲讽他。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崔京寒仍然记得那一日是春猎,文武百官都需前往猎场。 这样的活动,他向来是告病不去的。 不是因为他不会骑马射箭,这可是君子六艺中最基础的技能,身为南陵崔氏一族的少主,他当然擅长。 只是他总是很讨厌人多的场合,热闹是别人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女帝却在他说完推辞拒绝的话之后,忽然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不,你必须去。” 皇命难违。 圣上既然发话,他不得不从。 他心里做好了被女帝问责的准备,但没有,她让他和几个文臣一起比赛,还赏了他。 诸葛明月将上好的笔墨纸砚给他的时候,意味深长道:“崔大人,人终归是群居动物,还是要和外界多多交流的,你和裴大人的相处模式,陛下就很满意,写出了如此多的精品之作,真是我大玄的栋梁之材啊。” 他哑然。 彼时他想,女帝的行事风格果然不是正常人所有。 他也将她的话听了进去,适度地和其他臣子进行交流。 交流果然有好处,他的文章水平得以精进,一味地闭门造车只会不仅而退。 这些记忆独属于他,史书上找不到半点儿痕迹。 如今,他只能够靠着回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崔京寒闭上眼,神情怅惘,满面苍然。 这副模样映在闫斯年的眼中,那就是晴天霹雳。 来之前,他已经再三拜托师长缨千万不要用拳头。 他们都是文化人,嘴和笔才是他们的武器,君子动口不动手。 师长缨答应了。 结果…… 这句话跟用了拳头有什么区别? 哪里是请人去吃饭,分明就是——你跪下,接旨吧。 就连他们的老师徐院长对大师兄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从来都没有用过命令的口吻。 虽然大师兄的确少言寡语,可他脾气极硬,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谁都更改不了。 闫斯年心惊胆战,颤颤巍巍地开口:“大、大师兄,其实吃饭也……” 这一刻,崔京寒的嘴快过了他的脑子:“好。” 闫斯年:“???”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整个人都有些茫然无措。 什么情况? 他大师兄莫非是被鬼上身了! 师长缨很满意对方如此上道,她摸了摸口袋,摸出来了一个夹心巧克力球,放在了崔京寒的手中。 朕要赏。 崔京寒回过神,看着他手中的零食,陷入了沉默之中。 答应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只觉得他简直是鬼迷心窍了。 闫斯年也觉得魔幻,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大、大师兄,你答应了?” 崔京寒还没有回答,师长缨不紧不慢道:“他说了好。” 崔京寒微微沉默片刻,只得嗯了一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那么就要遵守。 左右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也不能让小姑娘下不来台。 闫斯年喜出望外:“大师兄,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居然打赌打赢了! 这下师兄师姐的年终奖都是他的了! 师长缨给他比了一个数字。 闫斯年会意,他用力地点头。 他们也说好了,赌赢的钱三七分,他三,师长缨七。 发财了! 三人前往预定好的餐厅。 进入包厢后,生怕崔京寒反悔,闫斯年立刻掏出手机,开启前置摄像头:“来,我们三个人自拍一张。” “咔嚓”一声,一张合影新鲜出炉。 崔京寒皱眉:“为什么还要拍照?” 闫斯年轻咳了一声:“证明一下大师兄你跟我们去吃饭,没有别的意思。” 他将这张照片发进了“九狗一人”的群里、 【闫斯年】:给钱,你们输了。 【唯一的人】:我不信!你这是P图,或者是AI生成的,现在的AI有多么发达,大家都知道! 【三哥】:嘶……说实话,如果只有大师兄和闫师弟,AI或许勉强可以生出来,但是这张脸绝对不可能,AI没有这个能力! 【二姐】:天啊,好漂亮的小姑娘。 【五哥】:我明白了,难怪大师兄答应一起吃饭,肯定是看在小姑娘的面子上。 【九弟】:可大师兄不像是看美色就犯浑的人啊。 【四姐】:这能一样吗?这是顶级美色,闫师弟啊,师姐也不和你见外,这样,你回明京,我替你去江淮。 【二姐】:闫师弟肯定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师姐不怕,让师姐来! 【闫斯年】:两位师姐,你们的算盘声我在江淮都听到了。 闫斯年舒爽不已,他被压制多年,哪里有这样被羡慕嫉妒恨的时候? 崔京寒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了,他并不饿。 半个小时后,他望着满满一桌子菜,再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