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之前,叶誉虽一直避世不出,独居幽静的山谷之中。 每天除了钓鱼、种花、看书等日常活动,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但天下大局、四方之势,尽在他的眼中。 所以入仕之前,他便已经听过崔京寒的南陵君之名了。 此人性子太傲太冷,且极其孤高,然刚极必折,若是一意孤行,下场不会很好。 果然,一篇《讨女帝檄》成为了惊世之作,也实实在在地激起了民间文人们的愤怒。 他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一边感叹的确是一篇佳作,彼时崔京寒不过十八岁,还未及冠,便能有如此才学,是个可用之人。 可另一边,他也知道文章中虽无一句直白的脏话,可的确是戳着师长缨的脊梁骨在骂。 只是让叶誉也觉得诧异的是,她竟然没计较,哪怕他已经将这篇文章翻译成了纯白话给她听。 “他没见过我,不知道事情的具体事实,骂一骂出口气罢了,我身上又不会少块肉。”师长缨的确不在意,她眯着眼,“不过呢,他到底冒犯了我,我还是要吓一吓他的,让他知道我不好欺负。” 叶誉默然,他轻叹一声:“您可太好欺负了。” 她正在重看那篇《讨女帝檄》,一时间没听清,问:“老师,您说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臣说,您的做法很好。” 对外,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对内,宅心仁厚,慈悲为怀。 帝王本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要冷血,也要仁慈。 她沉默片刻,幽幽地开口:“我觉得老师您刚才说的不是这句话。” 他气定神闲,笑容加深:“怎么会呢?就是这句。” 于是,师长缨命诸葛明月前去将崔京寒带来。 一路上,诸葛明月都在恐吓这位未来的内阁重臣。 所以等抵达明京的时候,崔京寒已经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结果等来的却是师长缨把他扔给了叶誉。 能够拜在叶誉麾下,这可是九州每一个文人的梦想。 崔京寒也不例外。 叶誉仍记得那天,崔京寒忍了许久,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心问他,为什么会选择进内阁。 毕竟那时师长缨在弑父杀兄之后,名声差到了极点。 但这个问题,叶誉并没有正面回答崔京寒,因为这是一个他要自己保留在心底的秘密。 他为什么会答应师长缨的请求,选择进入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呢? 的的确确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而每一次回想起她说的这句话,他的心神都在微微地战栗着。 叶誉早早就看到了玄朝将要毁灭,且无可避免。 熹平帝当真活得太久太久了,对比他的几位先祖,六十五岁的年龄于他委实是一个长寿数字。 远在庙堂的千里之外,叶誉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因为熹平帝和砚山白氏同流合污,只顾自己贪图享乐。 砚山白氏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不听话的,当然要换掉。 熹平帝的父亲,那位也做出了实绩的玄世宗便是落了个如此下场,熹平帝自然是怕的。 但这样一来的后果就是,九州大陆民不聊生,而失陷在外族蛮夷手上的土地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一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靖王的横空出世,让叶誉意识到这是一个变数。 可这个变数,到底是否能够撬动整个九州大陆,他并没有持乐观态度。 尽管民间都说她是战神下凡借了一个凡躯,可人到底不是神,如何能够改变一个大陆的未来? 直到那位年轻的靖王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举措,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来找他。 果然,在她正式登基后的第二天,她便出现在了他所居住的幽谷之中。 尽管叶誉早早听闻她武功盖世,第一次亲眼见到,还是难免吃了一惊。 如此绝世轻功,普天之下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他早已知晓她的来意,她也和他想得不一样,并没有任何上位者的架子。 “我只有一个问题。”叶誉抬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陛下,为什么要当陛下呢?” 她怔了怔,似乎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也看出了她的迷惑,并没有催促她,只是道:“等您想好了,再来找我罢。” 这位靖王,到底是从来没有被当过储君来养,她完全不懂什么叫做帝王心术,更不通四书五经。 她以武艺蛮力登上了帝位,就一定能够坐稳,改变玄朝的倾颓之势吗? 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紧紧凭着马背,也是守不住的。 她却没有走,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道:“为了让全天下人吃饱肚子。” “……” 屋内一片寂静。 他猛地看向她,一向古井无波的双眸竟在此刻剧烈地震动着。 半晌,他终于轻声问:“为什么?” 她十分理所当然道:“因为我就想填饱肚子,我吃饱了,我就没有怨气了,而民以食为天,有饭吃了,天下才能安稳。” 的确是过于朴实无华的回答了。 可这正是他想要又难以得到的答案。 让全天下人填饱肚子。 说出来简单,做起来难。 所以没有几个帝王敢说这句话,但她敢。 他终是决定辅佐她。 他有过很多学生,有的年纪甚至长了他一轮。 可这些学生,要么称他一声阁老,要么唤他一句叶大人,关系近一点的会叫“夫子”。 偶然的确会有一些谄媚者为了套故意套近乎,叫他“老师”,来表示亲近。 十年来,他教过的诸多人中,到底也只有她会直接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老师。 她其实不算是一个很听话的学生,因为总是屡次违反规矩,被他罚抄书。 罚了之后,她还存了侥幸的心里。 “这篇文章能够改日再抄吗?” “不可。” 于是,她也只得按捺住玩心,一笔一划地抄书。 最开始她的字,虽称不上书法大家作品,但写得风流大气,尽显江湖的草莽之风。 也实实在在体现了她这个人,如风一样洒脱自在。 后来她意识到当了皇帝之后,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当个甩手掌柜,又请崔京寒来教她书法。 她的缺点也不少。 可她也的确是他最引以为傲、最喜爱的学生。